四千金儿歌曲名字:柴静:只为追求个人幸福而活着,将永远得不到幸福--传媒--人民网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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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05月05日11:30  来源:《读者》原创版2009年5月刊


  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,它既不寻求幸福,也不逃避幸福,它只是向前航行,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,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。

  2009年的情人节,北京满街玫瑰,满街爱情。

  我坐在咖啡馆,看着柴静走进来。没有因为这个日子而妖娆一点,黑外套黑围巾,直短发牛仔裤,她挎着书包抱着书,清新如初。

  第一次采访柴静,距今已逾10年。

  那时,柴静是湖南文艺广播电台主持人,主持一档节目《夜色温柔》,大受欢迎,电话和信件从北京、香港、天津、西藏等地涌来。她却主动辞职,要去北京读书。

  柴静不是循规蹈矩之人。在长沙铁道学院读书时,她少言寡语,只贪恋广播里的人声热闹,毕业后应聘去了电台,完全丢掉了自己的会计专业。

  小女生挣不到多少钱,租来的房子在6楼,时常断电停水,难免沮丧。19岁生日,房东收完租金,她身无分文,冒着倾盆大雨,湿淋淋地走到电台。1995年,她主动要求加做一档午夜节目,不计工资。

  若干年后,散去的听众仍记得那个清冷的开场白:“我是柴静。火柴的柴,安静的静。”因为孤独而始的《夜色温柔》,打开的,也有她自己的心扉。

  那时,她常说“宇宙洪荒,电光石火”,常放郑智化的歌:“玩火的孩子烫伤了手,让我紧握你的小拳头……”那时,常有军人、学生、小职员在电台大门外等候,只为送她一盆花、一盒润喉糖。4年后,她在电台里依依告别:“感激你们的诚恳,愿意和我共同负荷人生。”

  辞职后,柴静对记者说:“来到北京,人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充满对未来的狂想和激情。” 第二次采访实在2002年。

  柴静刚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,成为中央电视台《东方时空》的子栏目《时空连线》的主持人。这档节目在一尘不染的演播室录播,柴静连线各路嘉宾,对时政事件进行深度评论。我在玻璃窗外等,看她录制结束语,不知为何,同一处她说错了几回,屡屡重来。

  彼时的柴静每天读大量专业书籍,整个人扎进工作里,“却找不到状态,甚至不知如何提问”。

  2003年,柴静调到《新闻调查》栏目任记者,从主题性调查、事件性调查到内幕调查,开始深入接触“新闻当中的人”。她关注他们的生活,认知他们的困境,犹如关注认知另一个自己。面对死亡、黑幕、阴谋和不公,她穿越恐惧,直抵事件核心。

  人民网访谈主持人曾问她勇气来自哪里,她答:“我去采访讨薪8年未果的农民,在他坐过的法院台阶上坐着,体会他的无助;我去采访拆迁中丧子的母亲,看着她泪流满面;我去采访注射了‘奥美定’的女人,用手触摸她胸部里的硬块,知道这个将永远无法根除……这一切让你知道你跟这个时代的联系。如果你仅仅为追求个人幸福而活着,你将永远得不到幸福。"

  对人的深度关切以及出众表达,让柴静为人所记。
 汶川地震时期,柴静制作了《杨柳坪七日》,被天涯社区评为“2008年度最受网友喜欢的记者”。和当时若干赤裸裸的血泪报道相比,这个“七日”淡而有味。

  2008年5月26日,柴静跟随一对在绵阳体育馆避难的叶姓夫妇,回到了他们在杨柳坪的家。

  家成废墟。他们正在上四年级的儿子,尸骸无存。叶哥指着一个旮旯儿说:“这是儿子上次跟我下跳棋的地方。”到了六一儿童节,叶哥跟邻居的孩子下象棋,心神不定,走了几个子就问:“我是输了吧?是输了?”

  这是柴静记录的忧伤。

  村民们从废墟里找出铁锅、腊肉、米、酒,从田里扯来小菜,聚在一起吃,吃饱了一起修路,搭帐篷。晚上的柴火烧得旺,失去至亲的一对叔侄相互安慰。柴静一手举着白蜡烛,一手抹了把眼泪。

  一个丧母的孩子,收留了一只小野猫,说一定会努力让它活下去。柴静问:“为什么?”他抚摩着猫,低头说:“它也是一条命。”

  这是柴静记录的人性。

  整个节目流畅自然,仿佛直接从杨柳坪切下一块,放在了屏幕上。

  柴静说:“我会把解说词念给同事听,他们听不明白马上改,要用大白话,讲清楚哪怕最抽象的东西。”

  彼岸归来,继续点燃烛火。柴静洗净铅华,更加朴素。

  我们在小咖啡馆聊天。

  我们谈了一些形而上的东西,从善恶对立说到科学精神,从无奈丧失说到幸福宽容,也谈了她的俗世生活。她读顾准、胡适,读到半夜,激动得不能睡,会发短信给朋友。她也频频谈到几个人:《读库》主编张立宪,经济学者周其仁,“三农”问题研究员陈锡文。她谈到陈虻时,似斯人犹在。想起她写的《陈虻不死》,寥寥千字,让人动容:

  “只要我们仍能在一个片子中投入我们的泪水、情感和生命,陈虻不死;只要我们在人们都服从于错误和谎言的时候仍能站出来说‘这不是真的’,陈虻不死。”

  柴静在走一条探寻真知的路,人声鼎沸却不无孤独。也许,你会随她同行。 
  宽容不是道德,而是认知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《新闻调查》调查的是损害公共利益并被隐瞒的事件,揭露黑幕,你因此受到过威胁吗?

  柴静:在深圳,我们曾遭遇黑社会口头威胁。这也是个信息——他们更害怕,才会言辞粗鲁。人都会有恐惧,但也会有比恐惧更强烈的感情。现在,我不是单纯揭露黑幕,还希望把瓶底掀过来看看背后是什么。譬如你违法了或者有法可依,那现在我还要探究,那条法规依据的又是什么?阿城曾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,他说别的作家遇到事物,往往都绕过去了,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“穿”过去了,这需要一种笨重又锋利的力量——实际上,这种力量就是逻辑,就是“真”,是“穷尽事理”。“真”,很吸引我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在探求真相的过程中,往往要对抗权势,陷身于一场力量悬殊的博弈。你会有堂·吉诃德的感觉吗?

  柴静:我的职业理想不是英雄主义的,不是为了当勇士。就像有人喜欢唱歌,但他的生活就是为了唱歌吗?有的人读了很多书,也不是为了当作家。

  善与恶的对立,无知与偏见的存在,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微妙复杂。我不那么愤怒了,除了斗志,更需要科学精神——调查通往认知的障碍,首先不会指向权力,而是指向头脑。我所要做的,就是尽量呈现真相,和当事人探讨解决方法,而不是口诛笔伐。不管你走什么路线,结果是最重要的,就是去推进、完善一个科学民主、公平公正的制度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能否讲讲你和被采访者的一次冲突。

  柴静:几乎没有。有一次,我问了一个问题,对方大怒,我很平静。他说从来没有记者这么提问,我说也从没遇到过这么没水平的领导。当时这一幕都被摄像机录了下来,如实播出节目会挺好看。但是我考虑了一下,对方也是因暴怒失态,我们需要的不是“失态”,而是事实。这段最终被剪辑掉了。当晚,他找到我,我们就事件本身又谈了两个多小时。临别时我说,请您尊重我的职业,就像我对您的尊重一样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面对采访对象,无论是研制推广“奥美定”的院长,还是陕西“华南虎”的造假者,你都温文尔雅,这种态度意味着什么?

  柴静:最初当记者,我会炫技——你看,我的问题多漂亮,我把对方问倒了,我赢了。但仅此而已,对于解决问题有何帮助?在节目中,不轻易做出褒贬,要做的是细节探究和幕后挖掘,能让对方自由表达,帮助公众得到尽可能多的真相。

  在《虎照疑云》的调查中,我和当地林业局的负责人沟通时,他并不知道国外在确证物种存在时需要5个证据。我没有诘问,而是老实地告诉他是哪5个证据,然后问他:“现在知道了,你愿意调整你原来的看法吗?”从前我不会这样。

  宽容不是道德,而是认识。你了解了人和世界的复杂性,就会有宽谅,不会有轻易责难和赞美的思维习惯。
  聪明人下笨工夫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《新闻调查》的收视率会给你压力吗?你父母会在乎你的出镜率吗?

  柴静:我希望我可以不关心出镜率。我的父母以前会在意我的出镜率,会在意我的妆化得好不好。我说,我希望你们关注节目本身,完全忘了女儿的存在。

  我20岁时想成为奥里亚娜·法拉奇,30岁时不再有这个参照。名利好吗?我在飞机场的候机室看书,突然有陌生人问候,书就看不下去了。名利会妨碍私人生活,有时我把它看成是这份工作不得不承受的东西。人究竟为了什么工作?想清楚了才能继续走下去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从早期的《双城的创伤》到近期的《征地破局》、你一直非常关切他人的命运。对人的关切是你工作地原动力吗?

  柴静:我承认采访需要冷静,但采访有时也是人情往来,是最朴素的真诚。不能不关注眼前这个人,因为他也就是你自己。

  北京奥运期间,我在MPC(主新闻中心)盯发布会,在家又做了期节目,将镜头对准没有获得奖牌的运动员和特殊的胜利者。我希望从个人角度解读“不朽的奥运精神”。当时我也在问专家,非要这么做吗?没有谁逼我,没有地方播出,时间也很紧张。但我还是做了,把苏丽文、施泰纳、黄金宝的故事都放了进去,记录生命、情感、永恒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很多人对那期《奥运瞬间》念念不忘,你制作时是否煞费苦心?

  柴静:当时我只有一个摄像,请了年轻志愿者做翻译。采访伊拉克运动员时,我等了8个小时。大家都走了,我问专家,非要这样做吗?还是等下去。

  采访施泰纳,就是那个举起亡妻照片去领金牌的德国人,我问:“幸福是什么?”他说他和妻子一起在森林里面跑步,当妻子回眸一笑时,他拍下了她,“那一瞬间就是我的幸福,我的一切”。妻子因车祸去世,他那么悲伤,依靠什么力量夺冠?他刚回答完,小翻译就哭了,他也哭了。

  他说:“是愤怒给了我力量,我恨她的死亡!”

  这句话刺伤了我。当时,我觉得空气里都有一种震颤。虽然语言不通,但我看到他的眼神,彼此理解。得到金牌的那个夜晚,他说自己很孤独,因为爱的人不在身边。

  采访结束他要离开时,我给了他一个拥抱。我想告诉他,他并不孤独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万一这期节目无法播出,你会不会失落?包括之前《新闻调查》已经制作但不能播出的节目,你也付出了心血。

  柴静,不以功利为先导,耕耘本身就是收获。做事,有时仅仅出自天性。

  六哥(张立宪)当初做《读库》时,也没设想什么商业前景,想做而已。当很多人在学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时,他主张聪明人下笨工夫,他说现在这个社会,聪明容易达到,笨很难实现。

  上期的《读库》采访了盲人歌手周云蓬,作者跟了周云蓬半年多,包括他的排练、演出和生活,写了三万多字。值得费这么大劲吗?六哥觉得值,只要是读者想知道的,他就要下工夫。六哥还谈到台湾的舒诗伟。这个人在美国留学生活了11年。1993年,舒诗伟去台湾农村考察,一住就是15年,和农民一起解决一些台湾的“三农”问题,至今还在农村,不肯回城。

  这都是人性中最质朴的东西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在《征地破局》中也涉及了内地的“三农”问题,你有什么特别体会?

  柴静:那期节目我采访了“三农”问题专家陈锡文。采访他前,他就穿着一条老北京常穿的秋裤,很朴实。我和陈锡文聊了四个多小时,都是技术问题。他的解答专业冷静,不焦躁,不偏激,耐心又宽容。当我谢谢他的细致时,他说,我多说一点,你就多知道一点。

  之前我查阅了很多资料,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土地政策基本过了一遍,还是有个问题很困惑。当我问出的第一秒,他就给出了答案,好像一直在等着我问。那一线脉络,他得拂开历史的浮尘,通过各种复杂的关系,才能剔出来。

  一个人了解中国的农业问题如此之深,也深味各种矛盾积怨之深,苦口婆心地传达了很多年,不管如何,始终勤勉如一。中国有这样的学者官员,我还能抱怨什么?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你跟陈锡文很熟悉吗?

  柴静:在《时空连线》时就认识了。就是那个人,说起一所农民工子弟小学被拆了,小孩们都哭了,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蓝布手绢擦眼泪……他1950年出生,当过农民,现在是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。他说这几十年来只想为农民做一些实事,让他们继续对明天有信心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工作至今,你会有职业困惑吗?

  柴静:没有。我只对自己有困惑。思考都来自于困惑,就看是真困惑还是假困惑。
 年轻人是不承认无奈的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2007年7月到2008年6月,你的博客是空的,那段时间文字都写在了哪里?

  柴静:表达是种诱惑,也是种陷阱。每天更新博客,证明自己一直在思考,而且很快得出了结论——这太浮躁了。尤其拥有部分话语权时,更要谨慎。

  《大公报》的创办人胡政之说过,下笔切忌嬉笑怒骂,要有公心和诚意。

  媒体平台不是用来表达个人思想的,是提供实事与信息,让观众、读者思考。正如康德所说,启蒙只能是自我的觉醒,不是传教士式的自上而下的教导。传媒所为何来?就是为大众提供一个公共空间,让不知者知情,让无声者发言,让异见者表达,让争论者自由。

  去年,我有比较多的时间读书,还记笔记,就像小时候抄写名人名言一样热情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最近常读的有什么书呢?

  柴静:正在读《顾准日记》。那时动荡不安,他身染重病,还是坚持自己的治学、思考,取得了很大的学术成就。如果给他一张宁静的书桌,再给他10年,他能走得更远……

  我现在就拥有这张书桌,只希望自己能够活得更长久一些,能看到未来更多的可能性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今年年初,土豆网上有位“柴米”特意给你写到:“阿城说,无奈是人生最深刻的感觉。你怎么理解这句话?”

  柴静:这两年,我对“无奈”这个词体会很多,这对我的采访、对世界的认识都有影响。年轻人是不承认无奈的。懂得很多事情不是一己之力就能解决,很多失去不是努力就可挽回,就懂了无奈。

  最大的无奈是什么?死亡。去年的汶川地震让人们在一瞬间经历了丧失,懂得了死亡。

  在录制《杨柳坪七日》时,我很少追问。那些人正在经历丧失和无奈,不需要喋喋不休的同情,最好的就是陪伴。他们烧火做饭,我在一旁待着,他们说话喝酒,我也喝一点。

  我拍摄过废墟,山里很静,鸟儿飞过去的声音都能听见。叶哥叶嫂就站在他们坍塌的房屋前,久久凝望。那一刻,沉默胜过了千言万语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那一刻,你忘了自己的职业,只是陪着他们面对无奈。

  柴静:如果他们说着,而你麻木地记着,就只是“记者”,而不是“人”了。

  顾准在日记中,记载人们得了浮肿病相继死去。前一篇他客观看待世界,笔端冷静到残酷,后一篇,他仍无法避免心脏涌起的阵阵绞痛。

  无奈是无法规避的,必须和身边的人们一起承担。我们都是如此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少女时代你不是很合群,但现在你完全融入了人群中,这种情感能持续下去吗?

  柴静:凡·高画的《向日葵》,大家都说是疯狂的、有激情的,阿城却说,你仔细观察那些向日葵,凡·高的每一笔都是冷静克制的。

  激情唯有凭借冷静才能长久。

  《读者·原创版》:与10年前相比,生活本身有没有变化?

  柴静:我还住着10年前的房子,其他女孩子的喜怒哀乐、俗世生活,我也没有两样。我喜欢莱蒙托夫的一首诗,大致是:“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,它既不寻求幸福,也不逃避幸福,它只是向前航行,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,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。”(特约记者羽毛)